正经地研究不正经的日记

  作者:杨早 作家

  姜文在《邪不压正》里有句名台词。他对廖凡说:“正经人谁写日记啊?”“写在日记里的能叫心里话吗?”结论是“老蒋靠不住”。

  因为这句话躺枪的,不只是写日记的老蒋和前赴后继到美国研究他日记的近代史学者们,还有我们这些写日记的人。

  在写日记的人之中,我是最弱鸡的那一类。有一条公理叫做“一件事坚持的时间长短,取决于它的成本大小。成本越小,越容易坚持。”感谢鲁迅先生,他的日记让我学会什么叫极简记录。是这样式的:

  一日 雨。上午阮立夫来。下午雨雪。

  二日 昙。无事。

  这是把日子变成打卡点了吧,“无事”,这俩字包罗万象。靠了模仿鲁爷,我从大学毕业起坚持记了17年日记。

  而扬之水老师的《〈读书〉十年》打破了我对日记的想象上限。从中不仅可以窥见各路学者的侧面音容,更有各饭馆的菜色,有日日经手的书单,也有车票点心唱片的价格。能把每顿餐叙的菜单记下来真是太牛了,北京那些曾经存在过的饭馆都应该感谢这部日记。但扬之水老师的厉害尚不止于此,分享会时听别人说,她出去看文物时,连来往出租车司机的姓名都要打听,“因为要记日记”。无怪黄裳称扬之水日记“可惊俗目”,我就是典型的俗目。

  “正经人谁写日记啊”从反面说明,日记作为史料不够“正经”,但它的价值即在于私人性、碎片化与多面相,是最贴近日常生活与情绪记忆的文本。因此不正经的日记,非常值得正经地研究(后世的研究者应该感谢我们这些写日记的人)。

  从日记研究者的角度考量,最喜欢的怕还是扬之水这种,包罗万象,应有尽有。研究思想史心态史的,会喜欢蒋介石日记那种,不管他说的是真话、谎话还是不说话,都有研究的价值——有研究这部日记的学者笑言“蒋只有在骂人时,说的才是真话”。但是,不是真话更有意思吧,毕竟真话只有一种,谎言人言人殊,才够独特。

  受鲁爷的影响,我也喜欢在日记里记录物价。在历史研究里你会发现,物价是最不可知的元素之一。长城千年一律,故宫百年如旧,但物价半年一变,非常时期半天一变。我见过最爱记录物价的是鲁迅的对头顾颉刚先生。尤其是1943—1945年的重庆日记,顾先生屡屡感慨战后物价之高,变动之速,他一边记录早中晚饭的价格(还说明是几人共餐),滑竿几钱,公车费多少,一边列出战前什么什么东西才多少钱,宫女白头说玄宗,学者黑脸比物价,都能看出隔世的沧桑感。

  身为写日记的人,我还想大声疾呼的,是日记的形态学研究,包括载体、格式与物料。我打认真记日记起,就是用键盘,每次换电脑最怕丢失的,就是日记与照片(文章反正发表过,只能排第三)。像我父亲,还在用大日记本手写,每年换一个本子。扬之水老师之前是用簪花小楷记,后来开始录入电脑,“方便检索”。你看这就是形态带来的变化。近年国内流行日式的手账,其实民国时的各种日记本,精美丰富程度不亚于日式手账。这种漂亮物事总让我自惭形秽,觉得自己的字配不上那么好的纸和本。而我向学生推荐某款手账,他们会反手给我推荐一款App,说可“与电脑手机云端同步,老师您就不怕换电脑啦”。

  2015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《胡适留学日记手稿本》。我至今无缘目见,但看报道说,这套日记全面还原了胡适留学日记手稿的面貌,包括开本、用纸甚至色泽。我认为这套书的出版,不仅仅是散佚内容与原貌复现,还可以辨析一下形态对日记主的心态影响与书写限制——我记得胡适有一段时间用的是带格式的日记本,让你像填表一样每日每时段的事件分格记录,这对记录者的影响绝对是巨大的,差不多就像填写履历表与写小品文章的分别。这又让我想起明清士大夫流行的“功过格”,它迫使将每日的流水琐事强分为“功”“过”两大类,变成将来向天庭换取奖励的积分。那些无功无过的小事可能就被忽略了。

  老友张剑,约十年前即开启“日记学”,包括近代日记的整理与研究。他与南大徐雁平教授、华东师大彭国忠教授主持的“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”收录日记颇伙,已经出到第九辑——这套丛书出版以来,我家书架专放日记的那列就从放两层变成放三层,而且放不下了。今年他们又开启了“日记研究丛书”,从整理向研究进发,将整理与研究合为一体,第一辑五种,让我这种日记爱好者“俗目”不睱接。其中有一册《过渡之舟》专门研究《胡适留学日记》,十分好看,作者后来也见过上海人民出版社那版手稿本影印,只可惜未曾关注形态学层面,使我辈过屠门大嚼者不能如临其境地窥看适之博士的即时心态与“被限制的叙事”,真希望能出续集。张剑作为主持者,前有《华裘之蚤——晚清高官的日常烦恼》,这次亦有《晚清日记中的世情、人物与文学》,像马拉松赛程中娴熟的领跑者,虽然还看不见终点,奔跑的美妙已经让人足以锁定他们每场的直播。(杨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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